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·接待·
今天早上一个案子的家属(女儿)带着取保在外的当事人(父亲)来找我,我把会议室的门一推开,他们两个在里面坐着笑着看我说:“王律师,你来啦。”
在和当事人单独核对过一些事实细节和证据后,我叫来在门外等待的家属,一起讨论了辩护策略。
我说:“这个案子目前在审查起诉阶段,你父亲是有从犯和自首的情节,我们可以跟检察官争取不起诉或者缓刑,但最好能再加上你父亲年纪过高,不适宜关押的情况,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身体疾病?”
家属(女儿)一下就笑了说:“你看我们平时都希望你健康,这时候反而希望有点什么毛病。”当事人一听也笑了。
后来两个人很轻松地离开了。
这样的家属在刑事案件中少之又少。
而作为律师,我们又真心希望每一位家属都能以这样的方式活着。前段时间,我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:刑事案件家属,要以什么样子活着?
和前面的那位女儿不同,绝大多数家属都是无助、崩溃、埋怨,甚至是绝望。
比如一个下午,一个家属给我发了很长的微信,十几条的语音:“王律师,我快不行了,我接受不了这个结果,我头好疼。”
比如来到律所,说这个案子就是公检法一起做的冤案假案,证据全都是伪证。
比如对我说:“王律师,我得了抑郁症了。”
比如对我说:“如果能判缓刑,我可以马上死掉。”
比如对我说:“王律师,如果我儿子这次出来,我一定打他。”,我说:“你儿子多大了。”她说:“30了。”我说:“对啊,他30了,打他有用吗?”......
刑事律师的微信里除了案情进度的交代,更多的都是诸如此类的情绪,我以前的回复全部都是:“我会尽力的”。
我以为这样的回复是理性的,不出错的,是专业的。
直到有一天我和男朋友说起我的回复,他说:“王律师好专业哦,那这样万一哪天我有事了,我爸妈找到你,你也是回复:我会尽力的。”
我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回答是不是有点过于追求“不出错了”?
/我们一定会在家属那里看到母爱,父爱,看到伴侣之间的爱意,我们常不止于感动,更为之震撼。但我们心有戚戚于这背后,总是有爱,亦有苦,作为律师我们怎么样承受或者说消解这些通过泪水和语言抒发的苦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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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现在还记得当时考律师执业证的时候,背诵律师相关行业法规,关于刑事会见业务,是这么定义的:了解案件具体情况,了解犯罪嫌疑人受羁押时的生活状况,维护犯罪嫌疑人的各种合法权益,以便于刑事诉讼中辩护的顺利进行,给予犯罪嫌疑人以及其亲属的心理安慰。
心理安慰本来就是我们刑辩律师的工作内容之一。
那么,安慰的最开始,我们总要试着明白,那些情绪从何而来?
其实现在真正的冤假错案,并不多。
公安根据现有掌握的证据,确定犯罪嫌疑人,采取拘留措施,之后检察官根据公安移送的证据,批准逮捕。很多案件会存在着事实上情节的遗漏、证据瑕疵,法律适用错误导致的定性不准确,量刑不当,但是真的抓错了人,这种情况确实少之又少。
但是仍然有不少的家属强调这是公安为了指标陷害的,是被害人诬告的,甚至有说公检法三家一起联手陷当事人于不义。我一直在想这种情绪来源于何?
直到我看到微博上的一起校园自杀案,当时事件是由死者的母亲先发布的,母亲直指校方隐瞒监控重要片段,掩盖相关事实,认为其子有他杀可能。
该事件即刻引起全网关注,而最终调查的结果是,校方不存在隐瞒,综合各监控片段显示,其子当天有割腕行为,系自杀。
可是,最后公布的那个十分清晰明了并不存在争议的视频,校方在事发当天已经给死者母亲看过了,但该母亲仍然认为其子系他杀。
为什么?
因为这位母亲不懂为什么。
/一位作家描写什么是爱,面对自己至亲的人突然选择离开这个世界,不是哭不是闹,是恨不得在他后面即刻就死了,追到他面前问一句:“为什么呀?”,/
这位母亲想问一句:“为什么我儿子会离开呀?”刑事案件的当事人母亲想问一句:“为什么我儿子会这样做啊?”
而这背后就是,为什么我儿子会这样选择?是因为他受到了什么陷害吗?是他得罪了谁吧?或许是他结交社会上习性不好的朋友了吧?
而在所有的疑问的最后,总会有一个反问:“难道是我教育错了吗?难道是我忽略了我的孩子吗?”如果是一切的他因导致的,或许内心会好受一些,但如果不是,就会囿于自己的心结。
有很多的家属会在送我去看守所会见的路上,和我说自己和当事人的故事,一个母亲哽咽着说:“我年轻时候工作很忙,没有功夫顾及我儿子,我就把他放在洗衣机上,他因为没人照顾,一下子就摔倒了,全是伤口。我真的太对不起他。”
为什么?
因为没有办法相信。
没有能够相信自己的亲人,自己抚育长大的孩童,自己每天的枕边人是一个犯罪嫌疑人。我们否定别人很简单,否定家人很难。因为,太难了,真的太难了。所以相信是冤假错案,是诬告陷害,那我的儿子、我的伴侣、我的父亲就不是犯罪嫌疑人了,而是一个被害人。
如果是被害人,这样或许我们会好受一些。
律师不是当事人,也不是当事人家属,我只能这样试着,一点点、慢慢地试着去寻找这些情绪的原因,试着站在他们的角度,给出相对好的回复。
我记得一个案子,我对当事人的母亲说:“你要知道其实他只是被判了三年,他还非常年轻,人生路真的太长了,你这些所有的抱怨和痛苦,加之于你自己的人生是压力啊。”
当事人母亲说:“王律师,我知道,但我没关系。”
我:“但你知道吗,这对他来说也是压力。”
当时,这位母亲,沉默了很久,对我说:“王律师,你说的对。”
我:“还有你不能没关系,你也有你自己的人生。”
这或许并不是安慰,但这个回复,但我觉得对于刑辩律师而言,它一定比“我会尽力的。”这个回复要好一些。这或许也谈不上劝导,因为每个家属的人生一定要由他们自己来过,而律师作为他们人生路上的过客,我真心希望,他们能以一个稍微轻松的样子活着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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